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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的恐懼
正掩蓋了死亡的魅力,
我們愈恐懼的事物,
就愈是在冥冥中逗引著我們。

克勞德‧莫內 (1840-1926)|月光下的航運海景|1864|油彩、畫布|60x73.8cm

克勞德‧莫內 (1840-1926)|月光下的航運海景|1864|油彩、畫布|60x73.8cm

(三)死亡的魅力

《奇蹟課程》所談的死亡指的是靈性的死亡,不是身體的死亡,它所談的生命是靈性的生命,不是身體的生命。這一層若不能區分,就會讀不明白。身體只是代替心靈演出死亡的劇碼,心靈一旦懷抱死亡之念,就會投射在身體上,逼使身體走過生老病死;肉眼見到的是身體的死亡,但真正的問題卻出自心靈中的死亡意念。

除非死亡只是一念,否則就不能侈談超越死亡。時下的生死學、臨終關懷和宗教都走不出死亡的陰影,頂多是裝作在光明裡取暖,因為放不下身體的死亡。除非認識到死亡與身體無關,而身體乃是幻相,否則死亡就顯得真實無比。身體不免一死,倘使身體是我(的一部分),那麼生命就沒有終極的希望。

死亡的魅力?死亡是這麼的令人恐懼,何來魅力之有?事實上,死亡的恐懼正掩蓋了死亡的魅力,我們愈恐懼的事物,就愈是在冥冥中逗引著我們。奇蹟保證了永恆的幸福(perpetual felicity),但平安在小我眼中卻是平淡、無聊、無趣的同義詞。帶有死亡和失落的幸福,捉摸不定的幸福,孤注一擲卻希望渺茫的幸福,反而令人興致勃勃、躍躍欲試地想要挑戰一番。

心理學的實驗發現,當籠裡的老鼠踩了踏板就給糖水喝,老鼠會常踩踏板。但有時踩了給喝、有時踩了不給喝,老鼠反而會愈是起勁兒的去踩。事實證明,人跟老鼠並沒有差太多,看看那些屁股黏在吃角子老虎機椅子上的人,還有那些成天盯著股票一秒也不肯鬆懈的人就知道了。其實玩股票上癮跟賭博上癮是完全同一個心態,我們享受的是那種捉摸不定的刺激,而非勝利本身。如果不必玩就給一大筆錢,反而令人備感無聊、空虛。

課堂上我引述了大陸詩人林珂的一首詩,「死亡,是這麼一個情人」:

死亡,是這麼一個情人
(林珂)


他嗓音低沉,身著黑袍
在必經之路等著我
等我去赴那神秘的約會
 
未曾謀面,卻早已靈犀相通
我常在夜裡重溫
重溫剪斷臍帶的喀嚓聲
剪子的雙腳,我的雙腳
這其中充滿了該有的暗示
 
死亡,是這麼一個情人
你的信心比我的耐心還要久長
韌性十足,如訓練有素的聲帶
一聲呼喚,就足以響徹我整整的一生
 
具有如此穿透力的只剩下你了
具有如此誘惑力的只剩下你了
 
奔赴死亡。奔赴死亡
你在那邊,揮動時針的鞭子
讓我有足夠的機會
想像草原上的歌聲
牧羊姑娘的鞭子也曾這般溫柔
 
死亡,我不是透過刀刃
而是透過刀鞘,約會你
精美的刀鞘,未知的刀鞘
紅蓋頭一般的刀鞘
哭嫁的琴聲,何時繡上了荷包
 
死亡,我不是憑藉毒藥
而是憑藉蜜糖,約會你
黏性的蜜糖,虛幻的蜜糖
瀰漫墳頭青草味兒的蜜糖
祖先的骨骼,在每一片土地下發出磷光
 
死亡,我沒有鋪展飢餓
而是端來食物,約會你
植物的屍體
動物的屍體
在盤中低吟美味之食殤
 
死亡,我不是通過衰老之橋
而是點燃青春的火焰,約會你
紅色的火,紅色的血,紅色的臉頰
我在一陣暈眩中
輕輕地撩起了你的黑袍
 
死亡,是這麼一個情人
你的專橫因神祕而神聖
你在必經之路等著我
等我去赴那神秘的約會
作者以「情人」描繪死亡,寫的不是疾病與衰老,而是青春美饌,精準細膩地點出深藏在每個人內在那股自我毀滅的慾望。

選擇與上主、與靈性分裂,也就是選擇死亡,不論外表上我們看似多努力地在追求生命。只有靈性的生命才是真實的生命,這是每個人內在深處都然之事。正如第七段開頭二句所言,害怕死亡的人其實不曉得自己是在高聲召喚死亡,懇求死亡將他們由上主那兒救拔出來。小我思想體系的荒謬在此一覽無疑:為了保有幻想出來的自我,我們不惜與上主分裂(相信靈性已死),寧願活在死亡之中,好相信這具身體才是真實的生命。於是我們頂多得到一個不斷走向死亡的生命,一個虛假而痛苦的生命。我們相信上主的愛是最大的敵人,因為祂會毫不留情地將最珍視的自我「輾為虛無」。因此死亡成了名副其實的「救星」。

對聖靈來說,身體的死亡是通往一體之愛的過站,因為仍有一具身體的我們無法全然沐浴在上主無限的愛中;身體仍是個限制,就如同透過百葉窗去看太陽一般的困難。因此,聖靈看死亡是「因愛而放下」,祂了知身體的功能用罄,是該放下的時候;祂領我們歡欣地迎向上主,褪下所有戲裝。那小我呢?小我視身體的死亡是罪有應得,是我們該受的報應;也難怪多數人都死在痛苦之中,身體充滿疼痛、心裡也不好消受。小我認定人人皆有罪,而罪的果報就是死亡。這是終極的懲罰,在它眼中死亡必是「因罪而死」。

不朽的身體

第五段的文字解釋了標題「不朽的身體」。奇蹟並不能延年益壽,這也不是靈性學習的真正目標。但如果真心尋求真理,聖靈會做出最好的安排,讓我們的身體能夠維持相當的功能,以便心靈得以順利學習。身體的健康是副產品,重點仍在心靈的願心是否下得足夠。一旦身體的功能用盡,就是該放下的時候,那時的心靈必定不再執著這具身體。身體並非不朽,亦非可朽,它是個幻相,端看心靈如何利用它罷了。

寬恕分裂就是寬恕死亡,是以一切寬恕都是寬恕死亡。死亡可以超越,因為我們並不是這具身體,我們也沒有真正與誰分離過,包括我們的生命源頭,上主的愛。我以英國詩人丁尼生(Lord Alfred Tennyson)最著名的一首詩來總結:

越過沙洲
(余光中譯)

 
落日西沉,有黃昏星,
有朗朗召我的呼喚!
但願我要出海的時辰
沙洲上沒有悲嘆,
 
只有輕移如寐的晚潮,
滿得無聲也無浪:
當初誰來自無邊的浩淼,
此刻要回鄉。
 
暮色沉沉,晚鐘聲聲,
接下來便是黑暗!
但願沒有訣別的傷心,
當我要上船。
 
從人世間時空的範疇
潮水或載我遠行,
但願能親見我的舵手,
當我越過了沙汀。

自呈寫於2015年10月
──  未完待續  ──
摘錄自許自呈老師著作
《奇蹟行旅》
〈51、解讀「平安的障礙」〉

編輯:Soph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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