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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道此生沉黑海，
性中自有大光明！
黛玉葬花是整部《紅樓》裡最淒美也最知名的段落，但作者對寶玉內心狀態的描寫卻遠多過對黛玉的描寫，而且也遠為深刻。由此可知，葬花一節更多的是為寶玉而寫的。這裡值得大段引用：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葬花吟】節錄）
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先不過點頭感嘆；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 ──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始可解釋這段悲傷。正是：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
有趣的是，「蠢物」正是那兩位仙師對央求他們攜它下凡的那塊頑石的稱呼。到了大觀園建成的第三年，賈家的態勢就已大不如前了，但其實算算帳，整個賈府應該是在建完大觀園之後就破產了。看似如此繁華，如此美好，死亡的種子卻早已種下。下面是七十六回，黛玉和湘雲在淒寒的中秋夜裡聯詩，最精采也最悲涼的四句。這之後，不但再沒有吟詩作對，就連紅樓作者本人也溘然長逝。真是好個「葬詩魂」：
壺漏聲將涸，窗燈焰已昏。
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詩魂。
最後是七十八回裡，寶玉為死去的丫鬟晴雯所作的「芙蓉女兒誄」。表面上是為晴雯作的祭奠之文，其實卻是為所有紅樓女兒所作的悼辭。裏頭最著名的是這幾句：
自為紅綃帳裡，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壟中，女兒命薄！
不曉得如果曹雪芹確實完成了整部《紅樓夢》，會怎麼描述黛玉之死，畢竟只是晴雯的死，就寫了這麼洋洋灑灑一大篇。抑或，會是一篇覺悟意味更強的詩文？抑或，會是靜默，此時無聲勝有聲？最後，讓我以四姑娘惜春在前述元宵佳節所作的詩來作結：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二十二回）
這首詩的謎底是「海燈」。或許，也是紅樓作者給我們的最好提醒：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葬花吟】節錄）
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先不過點頭感嘆；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裡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於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 ──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复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為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始可解釋這段悲傷。正是：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
有趣的是，「蠢物」正是那兩位仙師對央求他們攜它下凡的那塊頑石的稱呼。到了大觀園建成的第三年，賈家的態勢就已大不如前了，但其實算算帳，整個賈府應該是在建完大觀園之後就破產了。看似如此繁華，如此美好，死亡的種子卻早已種下。下面是七十六回，黛玉和湘雲在淒寒的中秋夜裡聯詩，最精采也最悲涼的四句。這之後，不但再沒有吟詩作對，就連紅樓作者本人也溘然長逝。真是好個「葬詩魂」：
壺漏聲將涸，窗燈焰已昏。
寒塘渡鶴影，冷月葬詩魂。
最後是七十八回裡，寶玉為死去的丫鬟晴雯所作的「芙蓉女兒誄」。表面上是為晴雯作的祭奠之文，其實卻是為所有紅樓女兒所作的悼辭。裏頭最著名的是這幾句：
自為紅綃帳裡，公子情深；始信黃土壟中，女兒命薄！
不曉得如果曹雪芹確實完成了整部《紅樓夢》，會怎麼描述黛玉之死，畢竟只是晴雯的死，就寫了這麼洋洋灑灑一大篇。抑或，會是一篇覺悟意味更強的詩文？抑或，會是靜默，此時無聲勝有聲？最後，讓我以四姑娘惜春在前述元宵佳節所作的詩來作結：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二十二回）
這首詩的謎底是「海燈」。或許，也是紅樓作者給我們的最好提醒：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自呈寫於2021年1月16日
── 全文完結 ──
整理自許自呈老師文章
〈跟著紅樓穿越死亡〉
編輯：Sophia
〈跟著紅樓穿越死亡〉
編輯：Soph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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